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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壳式重整与合并破产清算的融合与创新——瑞桓系八公司合并重整案剖析与分享(下)|新高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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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公开招募与协商谈判处置民营医院股权

  泗阳县人民医院股权是瑞桓公司最有价值的资产,也是瑞桓系八公司重整案件最重要的破产财产分配来源。所有债权人都对医院股权的处置价值寄予厚望。但是如何处置民营医院股权,破产实务中并没有成熟的案例可供参考。

  (一)泗阳县人民医院基本情况

  泗阳县人民医院创建于1945年3月,是泗阳县规模最大、技术力量最雄厚的现代化综合医院,在泗阳县享有很高的医疗服务信誉和品牌形象。医院持有宿迁市民政局核发的《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和宿迁市卫生局核发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泗阳县人民医院于2010年经江苏省卫生厅核定为二级甲等综合医院,是当地最高等级的综合性医院。

  2007年1月,根据宿迁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快医疗卫生事业改革与发展的意见》的规定,泗阳县人民政府对医院进行了股份制改造,瑞桓公司和南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下称“南医二附院”)入股泗阳县人民医院,其中,瑞桓公司出资6409万元,持有78%股份,南医二附院持股7%,另外15%股权仍由泗阳县卫生局持有。改制后的新泗阳县人民医院在保持“三不变”,即单位非营利性性质不变、职工事业编制性质不变、职工调资晋升职称政策不变的前提下,实行公司制管理,制定章程,设立股东会和董事会,并按照章程的规定,明确股东各方权利和义务;各股东方以其出资比例为限对医院承担有限责任,分享收益并分担风险及亏损。

  2012年10月瑞桓公司出事后,为保护医院的资产和运营不受冲击,泗阳县人民政府果断采取措施全面保护医院的经营和管理,至管理人接管瑞桓公司时,医院在县政府的支持下经营状况良好,日平均医疗收入约40-60万元,并正在积极申报三级医院。

  (二)确认医院股权价值及关联债权债务

  为摸清医院的股权价值,管理人委托审计和评估机构对医院的资产、负债和损益情况进行了现场审计核实与实物盘查。在审计机构出具的净资产专项审计报告的基础上,评估机构出具了泗阳县人民医院《未来盈利能力分析报告》和《股东全部权益价值分析报告》。评估机构根据收益法评估测算,未来五年一期,医院100%股权的市场价值约为4.97亿元。相应地,瑞桓公司持有的78%股份的市场价值约为3.88亿元。

  为确保医院股权交易对价设置的准确性,管理人还向瑞桓系各公司所有债权人书面发文,要求书面确认与泗阳县人民医院之间表外或有债权债务。经核查,有九家债权人申报的债权与医院有关,医院已经或者可能将要以主债务人、共同债务、债务加入或者担保的方式与瑞桓公司共同承担债务,债权本金总额约1.67亿元。

  (三)公开招募与协商谈判处置医院股权

  处置泗阳县人民医院的股权,不仅关乎医院的正常经营与稳定,也关系到泗阳县公共医疗体系的建设和泗阳人民的健康和卫生安全。因此,在投资主体的选择和竞买规则的制定上,除了应遵循公平公正公开处置和保护债权人利益原则外,还应当充分考虑医院的未来可持续发展问题。

  经法院批准并经泗阳县人民政府认可,管理人最终参照瑞桓公司重整模式,选择采用公开招募意向投资人,公开举行竞争性谈判的方式处置医院股权。管理人制定了详细的报价规则和竞争性谈判流程,并于2015年9月发布了招募投资人公告。公告发布后,管理人与40余家意向投资人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沟通,并组织了现场尽调和答疑。管理人先后于2016年1月和2016年8月安排了两次竞争性谈判会议时间,但终因意向投资人临时放弃缴纳保证金而取消。意向投资人的顾虑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对管理人披露的1.67亿元表外负债的担忧,担心债权金额不见底;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担心医院性质无法变更为营利性医院。

  非营利性医院的经营目标是向社会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满足人民群众基本的医疗需求,提高人民群众的健康水平,社会效益是其活动的准则;而营利性医院的经营目的是为了获得投资回报,追求利润最大化,经济效益是其活动的准则。在财务会计制度执行方面,非营利性医院执行财政部、卫生部颁发的《医院会计制度》等有关法规和政策,而营利性医院则参照执行企业的财务、会计制度和有关政策。在收益分配方面,非营利性医院的盈利只能用于医院的发展或回报社会,医院的所有者和工作人员不得从盈利中获取利益,而营利性医院的利润属于投资者或股东所有,可以用来分红。

  管理人对医院性质转换问题做了认真的调研,首先,非营利性医院变更为营利性的行为不违反我国的法律法规。2012年国务院办公厅出台的《关于进一步鼓励和引导社会资本举办医疗机构的意见》,明确表明国家鼓励社会资本举办非营利性医疗机构,支持举办营利性医疗机构。其次,医院改制后产权明晰,具有变更条件。医院2007年改制为民营医院时,即实行公司制管理,制定章程,明确股东各方权利义务,明确股东会和董事会议事规则。股东各方以其出资为限对医院承担有限责任,分享收益并分担风险及亏损。再次,变更程序具有实操性。股东会可以形成变更的内部决议,医院资产和债权债务清晰,可以在审计与评估的基础上形成合理的清算方案,可以根据清算方案办理注销手续。因此,技术层面上,非营利医院变更为营利性民营医院是可以运作的。但是,因医疗行业是受到政府特别监管的行业,非营利性医院变更为营利性医院要在得到主管部门的批准后向卫计委申请《营利性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管理人无法事先在股权转让协议中对医院性质变更事宜作出承诺。

  两轮计划中的竞争性谈判处置方式失败后,管理人经法院和债权人委员会批准和同意,重新与意向投资人之一的恒康医疗进行了长达半年的协商性谈判。期间,恒康医疗委派专业机构进场对泗阳县人民医院进行了正式的尽职调查,并与地方政府就营利性医院变更问题、医院的后续发展规划和政策扶持等问题进行了多轮沟通。2017年3月,在法院和地方政府的见证下,最终管理人与恒康医疗的关联方京福华采(台州)资产管理中心(有限合伙)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书》,泗阳县人民医院78%的股权以2.3亿元的对价成交。

  五、带租约整体拍卖商业地产

  瑞桓系八公司在南京市、宿迁市泗阳县和盐城市均有商业地产和工业厂房,且均已设置多轮抵押。其中最难处置的是位于南京市江宁区的武夷商场的“顾家百货”小商品市场。管理人耗费了近五年时间才公开拍卖处置成功。

  (一)武夷商场租赁基本情况

  瑞桓公司和瑞科公司名下登记持有位于江宁区东山街道双龙大道595号武夷商城风尚阁04幢一、二层商业用房,总建筑面积9318.37平方米,其中,瑞桓公司名下8216.41平方米,瑞科公司名下1101.96平方米。2010年3月5日南京顾家百货公司有限公司(下称“顾家百货”)与瑞桓公司、瑞科公司签订《武夷商城租赁合同》及《武夷商城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下合称“《武夷商城租赁合同》”),各方约定将两公司名下9318.37平方米以及案外人施彦杰(系王京亲属,抵押人)所有的500.18平方米的商业用房整体租赁给顾家百货,租期12年,自2010年5月1日起至2022年4月30日止。

  管理人2014年12月接管瑞桓公司时,顾家百货以《武夷商城租赁合同》所允许的方式将武夷商城房产分割为若干个小商铺并且已经向近200户次承租人转租,转租期限不等,最短为一年,最长至2022年4月30日止。

  (二)决定继续履行租赁合同

  管理人接管时,顾家百货小商品市场处于正常营业状态,但已欠付约500余万元租金,欠付的主要理由:一是欠付租金在重整裁定受理日前已被法院协执冻结,二是顾家百货已向瑞桓公司起诉赔偿198万元租赁期损失。根据《企业破产法》第18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考虑到顾家百货仍处于正常经营状态,并且涉及到近200户小商铺的次承租合同解除和商户的生存问题,管理人经反复讨论研究,并报经法院同意,决定继续履行原租赁合同,对于欠付租金,要求顾家百货先行支付无争议部分的租金,其余存有争议部分先予搁置,待争议解决后再予处理。

  (三)决定带租约整体拍卖处置房产

  经管理人委托的评估机构评估,瑞桓公司与瑞科公司持有的武夷商城9318.37平方米资产的评估价值约为2.03亿元。武夷商城的总价估值较高,且大多数为非门面房,租售比很低。处置难点在于:第一,整体拍卖还是分拆处置。因房屋已处于整体经营使用状态,整体拍卖无需再行分割,有利于提高房屋价值,但是总价较高,可能难以及时出手。第二,带租赁拍卖还是解约后拍卖。因商场租售比很低,且经营性物业市场现状堪忧,解除租约后再拍卖将更利于拍卖成交,但是,鉴于顾家百货已经转租给近200家小商户,解除租赁合同的损失赔偿额预计3000余万元,不仅将增加债权总额,同时也极有可能引发群访事件,增加社会不稳定因素。

  在维持顾家百货正常经营的前提下,经再三权衡并报经债权人委员会讨论决议及法院批准,管理人决定带租约整体拍卖处置房产,并在拍卖公告中充分披露武夷商城房产的租赁信息和房产现状。但截至2018年6月,在经历了三次打折公开拍卖并流拍后,管理人报经债委会同意,暂停拍卖程序,发动债权人以不低于8000万元的报价在市场上寻找意向购买人。期间,管理人也通过委托专业房产中介代理机构代理、通过公开渠道发布招募公告等多种方式寻找适格买家。经过一年多的努力,有几家意向购买方与管理人进行了比较深层次的接触和沟通,虽然未最终达成购买协议,但管理人对市场预期已基本有底,为公平公正地处置资产,管理人在再次报经债权人委员会和抵押权人同意后,按照《破产财产变价方案》的规定,发布了第四次公开拍卖公告,并成功出售。

  六、瑞桓系重整案中值得思考的问题

  瑞桓系八公司重整案经历了两公司保壳重整、六公司合并破产清算、所持民营医院股权协议出售、带租约整体拍卖商业地产以及三次破产财产分配后,终于可以扫尾划上句号了。五年来的案件处理过程中,笔者也见证了我国《企业破产法》及配套司法解释和法律性文件的发展和完善过程。随着《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和《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及江苏省政府办公厅《关于建立企业破产处置联动协调机制的通知》的发布,许多案件处理过程中遭遇的棘手问题和矛盾已经得到解决或者正在缓解,但有些问题依然值得关注,并希望在今后的府院联动机制中得到解决。

  (一)重整后企业信用恢复问题

  瑞桓公司和淮安市政公司实施保壳式重整的目的之一是有效利用壳资源,使之迅速产生效益,但更为重要的目的,是通过剥离资产和债务,阻隔与重整前企业的债务风险。但是因为这种反向出售式重整与存续式重整的后果一样,依然保留着原企业主体资格,因此,瑞桓公司和淮安市政公司重整成功后,两企业的信用恢复问题一直困扰着新投资人,瑞桓公司问题尤为突出。瑞桓公司因重整前存在大量贷款逾期违约问题,重整后企业的银行征信记录仍为不良,无法消除,导致瑞桓公司即使及时保住了建筑企业优秀资质,并且现金流充裕,仍然因不良征信记录的存在而无法参与项目招投标活动。

  管理人认为,为真正实现企业重整价值,有责任尽最大努力帮助重整后的企业恢复商业信用和正常经营。因没有法律依据和政策支持,管理人多次请示法院,请求法院特事特办出具书面商请函,商请人民银行征信管理部门协调各商业银行消除瑞桓公司重整前的不良贷款信息记录。管理人同时向相关执行法院发函和提交重整计划等证明文件,恳请相关执行法院屏蔽对两公司的失信被执行人记录。虽然沟通与奔走的过程很艰辛,但结果还算令人满意。

  (二)剥离资产处置的企业所得税问题

  保壳重整中,将瑞桓公司和淮安市政公司重整前产生的资产和债权债务剥离/平移至枫太公司,只是重整计划的协议性安排,是形式上的剥离,剥离后的不动产(如武夷商场房产)仍然登记在重整后的企业名下,管理人负责处置资产时,除了涉及资产处置交易税问题,还需要同时协调解决企业所得税问题。按照重整计划,因资产处置产生的企业所得税不应当由重整后的企业承担。管理人接管瑞桓系八公司时即意识到企业的资产和债权债务关系过于复杂,报经法院同意后即聘请了专业的注册税务师全程参与重整工作,设计税务处理方案及帮助与税务机关协调沟通。重整成功后,管理人又及时将税务师引荐给重整投资人,帮助重整后的企业提供税务咨询服务,以保障瑞桓公司重整前后税务问题上的衔接性和一致性。税务师的辛勤工作帮助管理人解决了税务认知上的很多盲点问题,也为债权人的债务清偿争取了更多的利益。

  无论是存续式重整还是反向出售式重整,如何将重整前企业的资产处置收益和债务豁免收益与重整后企业的损益做出划分和切割,并给予适当的税收政策优惠和减免,以提高普通债权人的债务清偿率,是近几年来法院和管理人一直呼吁和希望解决的问题,国家税务机关虽然在税收债权申报和税务注销等破产企业税收问题处理上作出了适当调整,但涉及上述税收减免政策调整的问题尚没有很好解决,希望在未来的僵尸企业处置和府院联动机制协作中有所改善。

  (三)个人债务清理与信用恢复

  瑞桓系八公司约25亿元债务中,非银行金融机构及个人的民间借贷总额超过20亿元,约占债权总额78.87%。瑞桓公司的两位实际控制人为其中大部分借款提供了个人资产抵押担保和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有些民间借贷债务甚至是以个人名义借款,瑞桓系各公司担保的,资金用途则是借新债还旧债,或者支付旧债的利息。相关债权人特别是金融机构,在获得瑞桓系八公司破产财产分配后,为勤勉尽责穷尽执行手段,又纷纷恢复了终本执行,两位实际控制人抵押的房产和股票等已经基本被执行完毕,但是保证担保责任仍无法免除,仍然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仍然在被限制高消费。苦于我国尚没有建立个人破产制度,管理人除了提供必要的证明文件外,没有其他办法帮助他们解决个人债务豁免问题。

  值得欣慰的是,2019年6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最高人民法院等13部委联合发布的《加快完善市场主体退出制度改革方案》已经充分关注到这个问题,已明确提出分步推进建立自然人破产制度,要求重点解决企业破产产生的自然人连带责任担保债务问题,明确自然人因担保等原因而承担与生产经营活动相关的负债可依法合理免责。2019年9月12日,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了《关于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实施意见(试行)》,已开展个人债务清理试点工作。笔者希望个人破产制度能够顺利建立,改变中国只有半部破产法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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